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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對這座千年石窟的修復,讓意大利文物保護專家點贊

  文/本報駐重慶記者 李勇 周文衝

  1000多年前,中國西南一處險峻的山崖中,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一羣工匠在崖壁上斧鑿刀刻,一尊尊佛像破石而出……

  21年前,在非洲摩洛哥舉行的第23屆世界遺產大會上,那座山谷及其周邊山頭的5萬餘尊造像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繼敦煌莫高窟後,中國第二個石窟類世界文化遺產。

  5年前,山谷中久負盛名的一尊造像,重新貼上100多萬張金箔,千年前的金光彷彿再現……

  這是屬於大足石刻的傳奇。站在歷史的門口回望千年,能工巧匠的巧奪天工,文物保護工作者“擇一事終一生”的接續奮鬥,舉世矚目的研究保護利用成果,無一不展現着這座中國石窟藝術殿堂的深厚內涵和獨特氣質。

  近日,本報記者來到重慶市大足區,走近大足石刻,以其中幾尊標誌性文物為路標,探尋大足石刻對世界文明的貢獻,體認大足石刻保護利用的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

11月12日,遊客在大足石刻景區參觀遊覽。(劉潺 攝)

  緣起:荒野中的藝術殿堂走向世界

  1940年,大足北山,第51龕,三世佛龕。

  中國近代建築之父梁思成,坐在佛龕側下方一條石凳上,手搭枴杖,微微抬頭,凝視着眼前的三世佛龕。

  這是歷史性的一望。大足石刻的現在、過去與未來,在此時此地交織……

  這年一月,39歲的梁思成和中國營造學社同仁在四川地區調查古建築,聽聞大足一帶有多尊摩崖造像,專門繞道來到大足,對北山、寶頂山等處石窟和古建築進行了3天的調查。

  這次計劃外的行程讓梁思成一行滿載而歸,留下了近代史上大足石刻的最早一批重要調查資料和照片,其中一張千手觀音的照片,是目前蒐集到的千手觀音最早的照片之一,對日後千手觀音造像修復提供了珍貴的資料。

  7年後,梁思成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遠東文化與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發表演講,系統介紹了此次考察成果。

  這是國際學術界第一個關於大足石刻的報告,在山野中深藏身與名的大足石刻,第一次走向世界。

1940年,梁思成考察大足石刻。(資料圖片)

  此時,大足石刻在國內也引起了關注。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以及楊家駱、顧頡剛、何遂、傅振倫、莊嚴等15位專家學者組成的大足石刻考察團,評價大足石刻“可繼雲岡、龍門鼎足而三”,“實與發現敦煌相伯仲”。

  隨着考古研究深入,大足境內先後發現102處、共5萬餘尊摩崖造像,大足石刻的歷史輪廓也逐漸清晰:造像內容以佛教為主,並以其集儒釋道“三教”造像之大成而異於前期石窟;雕鑿年代以唐宋為主,代表了9世紀至13世紀世界石窟藝術的最高水平。

  大足石刻研究院院長黎方銀説,此後,中國歷史上再也沒有比大足石刻內容更豐富、技藝更精湛的石窟出現,大足石刻成為人類石窟藝術史上的最後殿堂……

  無我:一輩子“管了5萬多石頭人”

  2016年,大足北山,第136窟,轉輪經藏窟。

  80歲的郭相穎,從山腳走上來,喘着粗氣。一位講解員打開上鎖的鐵門,扶他走入洞窟,説有一段時間沒見老館長上山了,身子骨還硬朗嗎?

  老館長郭相穎微笑着説,還好,來看看你們,還有這些石刻。

  他再一次端詳窟中的“老友”,這是大足石刻的“寶中之寶”,被譽為“中國石窟藝術皇冠上的明珠”:數珠手觀音,面色瑩潔,肌膚“吹彈可破”;白衣觀音,廣袖飄墜,靜穆莊重;玉印觀音,頭戴高花冠,其冠玲瓏剔透,手指般大小珠串均以浮雕刻成,距今雖近千年,卻完好無損,一如郭相穎第一次見到時的模樣……

  1974年,38歲的郭相穎調到大足縣文管所。他的工作,是一個人守護北山石刻。

  青燈古佛相伴的日子,清苦而寧靜。當時,大足北山和寶頂山已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但上山參觀的遊客極少,十天半月不見人影。喜愛繪畫的郭相穎,開始一龕一窟描畫佛像,為文物建檔。

  山上一住就是十年。十年間,郭相穎完成了一幅20多米長的手繪畫卷,上面畫下了大足石刻寶頂山和北山所有重要的石窟造像。也是在上世紀80年代,大足石刻開始了有計劃、系統性的保護。

  1984年,郭相穎升任副縣長,分管文化、旅遊、城建、宗教等工作。6年後,縣裏幹部調整之際,他卻請求回縣文管所工作。他的理由只有一個:竭盡全力幫助大足石刻申報世界遺產。

  當年,重慶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成立,郭相穎任首任館長,與石刻再續前緣。他開玩笑説,自己這輩子是“管了5萬多石頭人”。

  申遺工作加快推進,而文物區環境質量是否達標,是申遺成敗的關鍵。廣泛的宣傳讓羣眾對環保搬遷工作予以理解和支持。18個單位125户居民為保護文物搬遷,保護範圍內臭氣熏天的水池、雜亂的攤位、污染嚴重的豬圈全部得到徹底整治。

  1999年12月1日,在摩洛哥舉行的第23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大足石刻迎來了申遺最重要的時刻。作為申遺代表團一員,郭相穎坐在現場心情緊張。有國外與會專家發問,“大足石刻”和“寶頂山”是不是一個項目?眼看審議就要受阻。

  此時,郭相穎展示了他20多年前繪製的那幅石窟造像長卷。

  無需更多的語言。

郭相穎繪製的北山摩崖造像部位圖(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圖)

  大足石刻申遺成功,正式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如郭相穎所願,入遺之後,重慶市、國家文物局等持續加強對大足石刻保護利用的支持力度,開展煤改氣、排污系統等環保工程;頒佈實施了《重慶市大足石刻保護條例》,為大足石刻保護利用提供了有力的法律保障……

  涅槃:“金光再現”凸顯中國氣派

  2014年,大足寶頂山,第8龕,千手觀音。

  開鑿於南宋的千手觀音,是大足石刻中最出名的一尊造像,主像左右兩側和頭頂上方,似孔雀開屏般地浮雕着一隻只貼着金箔的手,每隻手各執法器,掌心中還都有一隻眼睛。

  在與重慶地區高温、高濕、酸雨“抗爭”近千年後,大足石刻已經進入了高速風化期,多數造像“病害纏身”,千手觀音更是患上34種病害。2007年,千手觀音一根手指掉落,引起國家文物局的極大關注。

  曾“庇護”萬千信眾千年的千手觀音,現在由誰來守護?

  保護刻不容緩,國家文物局於2008年正式啓動千手觀音造像搶救性保護工程,並將工程定為全國石質文物保護“一號工程”。

  到2014年底,工程已進入衝刺階段。石質修復組組長陳卉麗,卻被修復中的最後一隻手難住了。

  這是主尊右邊前伸的主手,自腕部殘缺,現存手掌及掌中紅布帕為後人用水泥補塑,是一隻“假手”。為了找到復原依據,陳卉麗和兩位同事實地考察全國30多座石窟的觀音像,翻閲大量佛教經典,但都一無所獲。

  為了這隻手,工程項目組專門開了一次專家會。陳卉麗在會上提出一個大膽設想:依據千手觀音造像對稱原則,按照另一側對應手的形態,在斷手原有修復孔上,接入一隻可拆卸的“新手”。這樣,在尊重文物真實性的前提下,實現了文物完整性和藝術性,既不會損害文物本體,也為未來的修復留下空間。這個方案得到與會專家一致認可。

  對一隻手的執念,是千手觀音修復中的一個縮影。對於千手觀音這種大型不可移動石質文物,國內沒有可資借鑑的修復案例。修復中遇到的問題,需要及時研究,隨時調整方案。比如,揭取舊金箔回貼操作時,發現舊金箔不穩定,改成貼新金箔。整個造像修復,共使用了100多萬張金箔。中國特色的“摸着石頭過河”,淋漓展現。

陳卉麗在修復千手觀音造像(受訪者供圖)

  保護工程負責人、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副理事長詹長法説,貼金採用的是傳統材料大漆和傳統髹漆工藝;而工業X光探傷、紅外熱像探測、激光拉曼測樣、三維視頻顯微鏡觀察等現代科技,也是中國對大型不可移動石質文物修復的首次應用。傳統與現代“療法”,共同“診治”千手觀音。

  2015年6月,歷時近8年的千手觀音造像搶救性保護工程正式竣工,開創了中國大型不可移動文物修復的先河,成為中國文物保護史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

  800多歲的千手觀音如涅槃重生,“金光再現”。看到這一刻,陳卉麗説,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合作:與世界分享文物修復經驗

  2020年,大足石刻研究院,石質文物保護中心。

  文物修復師阮方紅正在顯微鏡下,分析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舒成巖摩崖造像的彩繪樣品。這個保護中心,由意大利政府支援中國文化遺產的低息貸款建成。如果不是因為疫情阻隔,此時的實驗室中,還會有幾位意大利的文物保護專家。

  3年前,意大利威尼託文化遺產集羣與大足石刻研究院簽署合作協議,正式合作保護修復舒成巖摩崖造像。

  這是意大利與中國第一次在石質文物保護修復領域展開實質性技術合作。大足石刻研究院文物保護工程中心主任陳卉麗説:“外國專家曾參與我國部分文物保護項目前期勘察研究、試驗等工作,但對文物本體的保護修復,還是第一次。”

  大足石刻研究院院長黎方銀説,意大利文物保護起步早、基礎好、分工精細、人才眾多,石質文物保護修復技術更是世界領先,邀請意大利專家參與文物修復,也是為了交流國際上的先進技術。

  威尼託文化遺產集羣總監卡洛和他的團隊,曾保護過威尼託大區內“水城”威尼斯、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故鄉”維羅納古城等世界遺產,現在他們成為阮方紅的同事,一起奔走於大足的山頭、實驗室和研討會。

  卡洛的團隊很快就讓中國同事刮目相看。他們在試驗修復中使用的生物酶試劑、低温等離子清洗機,比中方團隊原先使用的試劑和設備效果更好,被應用於修復中。

  而對於卡洛來説,這更像是來“偷師”中國經驗。意大利沒有石窟寺,參與大足石刻的保護修復,正好可以補上這一領域保護研究的短板。

  卡洛説,中國和意大利的文物修復工作者不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而是在同一個層面上,共同推動世界文物保護修復的發展。中意兩國的合作,可以共同討論文物修復問題的解決方案,同時應用於兩國的文物修復,並給全世界文物保護修復提供樣本。

  從仰視到平視,從跟跑到並跑,中國開始向世界文物保護輸出智慧。

保護修復後的大足石刻千手觀音(劉潺 攝)

  卡洛也為大足石刻在文物保護方面的努力點贊。他説,無論是千手觀音造像的成功修復,還是正在進行的卧佛修復,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更讓卡洛羨慕的是,中國政府對文物保護的日益重視,持續加大文物保護利用的投入。近年來,大足石刻升級安防系統,實現了寶頂山等重要區域的全方位視頻監控覆蓋;建成大足石刻監測預警中心,實時採集大足石刻所處環境的氣象、微環境、巖體穩定性等18項監測數據,對大足石刻進行“日常體檢”,以大數據支撐文物保護,由“搶救”逐漸轉向“治未病”。

  大足區委書記於會文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為了讓大足石刻活起來,大足將藉助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巴蜀文化旅遊走廊建設的契機,開通川渝石窟寺國家文化遺產線路,全域建設大足石刻文化公園,打造國際知名旅遊地。

編輯: 陶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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